糖炒栗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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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四六书斋】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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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主儿子tin×教书先生儿子廷



我是一家不知名杂志社的一个小编辑,杂志社下个月杂志的主题是民间歌谣,敲定这个主题是对了大众的胃口,但后来问了一圈才发现大家都不太了解。

 

于是主编找到我,她语重心长的告诉我,他决定让我背负着整个杂志社的责任来到这片村庄里收集民间歌谣。

 

其实我知道,主编肯定是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受苦,所以她拉我过来垫背。但我倒觉得这个差事不错,乐得清闲,费用杂志社还全包。

 

 

我住的这家是一栋挺大的房子,数数大概也有十几个屋,可是却只有它的主人在住。这位主人是一位已经年迈的老人,白发苍苍,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沟壑。

 

奇怪的地方是这位老人总喜欢坐在屋子的门口看着不远处的草堆,有时候嘴角还含着笑,从太阳升起的时候看到太阳落下。直到天色变得完全黑压压,一眼望下去什么也看不到了,他才会慢悠悠的提起自己坐了一天的小板凳回屋里。

 

我也曾因为好奇随着他一起看向那个草堆,我蹲在他旁边,和他处于同一视角,他的眼神饱含深情,可我却没有在那个草堆里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
 

 

我隐约觉得其中肯定有一段不平凡的故事。但老人不可能没有把我明显的好奇看在眼里,他没有主动提起,我也不好暗自揣测什么。

 

 

我在这个村庄住了半个多月,这半个多月也算是收获颇丰。小村庄的民谣极具特点,又几乎人人都能唱出几个段落,我听多了都经常会不自禁的哼出几句来。

都是一样的调子,村庄的民谣通过不同的歌词来谱写不同的人生。

歌谣最开始是片刻跳跃的欢快,这时候的歌词都是讲述少年时无忧无虑嬉笑打闹的场景,接着过渡到中年,曲子慢慢就变的悠长起来,像是日子过成了清水一般的平静,当你以为一切就这样成定局时,又是突然的转折,看破了一切的悲伤涌进耳廓,也一起涌进心里。

听的多了,我这样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心里泛起浪潮,都想编造一个故事来抒发心情。

 

 

我又一次蹲在老人身边,他依旧凝视着那草堆。

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还嵌着太阳的影子,天边被染了大半的红色,几片白云揉在其中,颇有几分离别的情意。

我哼着从悠悠长长急转直下到悲情的歌谣,看着眼前的景色,心里又不免多了几分悲悸。

 

身旁的老人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。

“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他离开的时候。那个时候天色也像这样红。”

 

我看向老人,他的目光依旧徘徊在不远处的草堆上,眼里饱含深情。

 

这时候我已经蹲到腿发麻了,原本怕弄脏衣服准备站起来,听到老人的话之后却不管不顾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下来。

 

我知道我要听到我想听的故事了。

 

 

可能是在这里吹了很久凉风的缘故,老人的声音略带沙哑。

 

 

 

“四十多年前,我家还有着两百多亩田,在这四周的田里耕作的农夫排下来都是黑压压一片。我爹算是这一片的地主,大家见到他都会喊他一声老爷,也会连带着喊我一声少爷。我那时候才十来岁,就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惯着,养成非常娇纵跋扈的习性。

 

我经常会约几个伙伴——基本都是租了我家田的农夫的孩子,我和他们一起在村子里瞎逛,烧这家的草堆,堵那家的烟囱,别人拿着扫把喊着追来的时候我们就一溜烟跑走,一边跑一边还大喊着救命。虽然每次他们总会找到我家,农夫们没有钱,他们只能一个劲儿的认错,赔偿的钱都是我爹付,其实这种时候我都会有种我爹是个好人的错觉。如果他不总是克扣农夫们口粮的话,我大概真的会这么觉得。

 

我爹对我太好了。大概因为他五十几岁才有了我这个儿子,从我出生他好像从来就没教训过我,他还帮我找了一个私塾送我去读书。那时候我们这里的人都基本没有钱上学,只有我爹硬要把我送过去,但我性格顽皮骄纵,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。

 

开始我非常抵触,我在家里哭着闹着不愿意去,我死命抱住家门口的一根柱子逃过两次。我爹狠狠地叹了几口气,跟我娘说了什么,独自进屋去了。最后一次,我扒着柱子,说什么都不肯走,两行泪水就挂在脸上,我故意嚎得很大声,可是我爹依旧喊人把我带去。我心里难受极了,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没有人爱我了。

 

我娘还是制止了这些人。她好声好气地恳求我,她说她可以给我买村口的那个弹弓。

 

我抱着柱子的手松动了半分。那弹弓我曾和我娘要过三次,她都拒绝我了。她说我爱瞎玩,拿到那种东西即使不会伤到自己,也免不了要伤到别人。我用最温柔的语气恳求不成,眼看买不到了,有段时间还得天天去店铺里看看,过过眼瘾才行。

 

我听到我娘抛出这个条件,心里小小的衡量一番——左右不过去那里坐着念念书,随然我不爱念书,但每天还能回来,加之弹弓的吸引力略大了一些,我终于点头同意了。

 

 

阿廷就是我在私塾认识的,他是先生的孩子。我刚到私塾的时候还没有人认识我,但是周围的人又都有自己的玩伴,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把玩着我娘给我买的弹弓,开始思考我来读书这个决定是否正确,甚至开始想念那些和我一起烧草堆堵烟囱的小伙伴。

 

阿廷这时候朝我走了过来。大概是看我一个人,他试探性的问我叫什么名字。他的声音就像一颗甜甜的糖,我抬头看他,他笑,然后一颗糖就真的被他塞进了我嘴里。

 

甜啊。

 

我仔细地嘬了嘬那糖的滋味,才慢悠悠地告诉他我叫黄明昊。

 

阿廷对谁都好,但他认识我之后就经常和我黏在一块儿。虽然他爹是教书先生,但他和他爹完全不一样。他爹的古板他一丝都没有继承到,反而让我觉得他全身都透着水灵灵的气儿。

 

我和他谈天说地,我讲到了我以前和小伙伴一起放火烧别人家草堆的事儿,阿廷听着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他冲我亮着好奇的双眼。他还给我讲我背不住的句子,明明是同一句话,他爹讲的我怎么都背不住,可他略解释一番,我就背得很容易了。

 

他也懂的很多,他带我去学堂的屋顶上——我这才知道像他这样的好孩子也会做这种事,他指着已经半边下去的太阳给我看,唱了一首好听的歌,歌的尾处带着一些凄凉。我还是笑嘻嘻地对着他,我说阿廷你真好,我喜欢你。他的眼睛里印着半边没下去的太阳,带着亮闪闪的光望着我说,你也很好啊。

 

阿廷生的好看,我觉得他就像一颗熟透的蜜桃,水水嫩嫩的。他每次冲我眨巴着眼睛笑的时候,我的心里都热乎乎的,下了阵雨似的潮湿,所有的欢喜都黏在心里。

 

不过让我不太高兴的是,私塾里其他人也都喜欢他。有一天我看到他和另一个男孩子一起给私塾里的小桃树浇水。在学堂里阿廷算是挺高的,但拎着一大桶水,还是有点吃力,站在他旁边的男孩子这时候开始献殷勤了。

 

他们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我眼里放大了,男孩的手搭在阿廷的手边,他的指尖故意碰到了阿廷的手。有什么东西紧紧揪住我的心,我的拳头捏紧了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给树浇水。阿廷笑,那个男孩也笑,我的拳头又紧了紧。

 

他们终于离开了,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在身上摸索片刻,找到了我娘给我买的弹弓。地上的小石子多的是,我随便捡起一颗,对着那颗小桃树用力拉动了弹弓。

 

眼前一晃,一个人影跑过来,我没看清是谁,可手里的劲儿不自觉卸了,等我反应过来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我的心狠狠地缩了一下,惊恐的情绪被放到最大。

 

伴随着那个人义正言辞的声音——你为什么要射它?树也有生命,也会……那颗小石子飞了出去,却没有打到树上。

 

阿廷捂住眼睛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,血从他的指缝冒了出来。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窜到那颗小桃树的前面去,他太傻了。

 

男孩子从旁边跑了过来,急匆匆地看着阿廷,他转头愤恨地撇了我一眼,随即抱着阿廷去了飞奔而去。

 

我紧张地目送他离开,直直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办。

 

 

后来我大概有半个月没见着他。这半个月我没吃一顿好饭,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,我几次在梦里醒来,浑身是汗,回想起梦中阿廷捂住眼睛的场景又吓得一哆嗦。这是我头一次为一件事这么着急,而且还着急了这么多天,我爹娘都吓坏了。他们甚至找了大夫给我看病,可什么也没看出来,大夫说我一切正常,只可能是精神太紧张了一些,让我多做点放松的事。

 

我该做什么呢?

 

我想了好久才发现我和阿廷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。

 

以前的小伙伴来找我时我也变得兴趣泱泱,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廷,怎么面对他清亮的双眸,怎么面对他甜甜的声音。

 

 

 

我再次见到阿廷时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,血迹早就消失不见,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,脸色看起来还不错,倒不像是才从诊所出来的样子。

 

我看着他出现在我的面前,惊诧不已,心跳得很快,其实很多话想跟他说,但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对不起,我很不好意思,只能低下头,心像是被人提了起来。

 

他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用没有包扎的右眼看着我,还是那样的清明,他说没关系。

 

我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 

我想起阿廷以前对着我笑的时候,和悦的语气怎样触动着我的心。

 

此时眼看阿廷就要从我身侧穿过,我拉住他的衣袖,问他眼睛怎么样了。

 

但他迟迟没有回答,我手心沁满了汗,脸上更是挂不住,显然这句话戳到阿廷的痛处了。我不好意思地松开手,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愧疚,只好又说了一句对不起。这回阿廷仿佛没有听到一般,直接从我身边略过,寻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入座。

 

我很焦灼,阿廷和那个送他去医院的男生越来越腻歪。我看到他们俩一起吃饭,一起念书,一起给桃树浇水。事情发展成这样都是因为我,我无话可说,只是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,快长成一个球把我的理智压扁了。

 

我无心读书,先生讲课我总是走神,被罚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,当初的热情都来自阿廷,现在我一点都学不下去。

 

先生很生气地质问我为什么又没有背会,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,手心生生挨了十几下。

 

于是次日我翻开书的时候被惊喜到了,里面夹了张纸条,上面的字很清秀,看得我热泪盈眶——下学后后院见。

 

下学后我立马进了后院,果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。阿廷大约听到了我的脚步声,转头和我四目相对。

 

我心里被欢喜满满充实,即刻跑过去抱他,环在外围的双臂止不住的颤抖,阿廷在我怀里不出声,我能感受到他的僵硬,但他没有推开我。

 

我被他的沉默鼓动,心里冒出热气,腾腾的往上升,最后卡在了嗓子眼,我提醒自己——我不能冲动。

 

我松开阿廷,他还是沉默。

 

阿廷低着头,我看不清他视线的方向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柔柔地铺在他身上,我感觉到心里的热气又起来了。

 

我喜欢你。

 
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后悔了。可我就是这样一个冲动的人,现在不说我也憋不了太久。

 

阿廷终于看向我眼里,目光里充斥着对这句话的惊讶,可能是真的被我吓到了,嘴唇还微微张着,让我想堵住他的嘴。

 

事实上我确实是这么做了,阿廷还是没有推开我,如果我的感受没有出错,他甚至有点享受。他的头微微昂着,双手不经意地圈过我的腰,而我尽情诉说爱意。

 

我太爱他了,越压抑越爱。

 

 

阿廷还是喜欢上屋顶看月亮,天气逐渐凉了,屋顶的砖瓦很冷,我不禁打了个哆嗦。随即手里多了一份温暖,阿廷静静地拉过我的手,他的头还昂着,月光为他打了一层光,我无意被手里牵绊,此刻的阿廷没有任何词可以来形容,让我的心里突突跳着。

 

我的手抚上他的蒙着纱布的眼睛,他偏头看我,慢慢扬起嘴角,明昊,没关系的。他的声音都带着舒服的温度,我心里慢慢暖起来。

 

 

阿廷真的很好,他又像以前一样对我。要说什么不一样,那可能是我们更亲近了,也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了。悄咪咪地拉个手,走在路上,坐在学堂,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
 

阿廷大概是终于和那个和他一起浇桃树的男孩子说清楚了,那个男孩子愤恨地盯了我几天,再也没有在阿廷和我身上停留过目光。

 

我很爱阿廷,我太爱他了。

 

我甚至觉得我再也离不开他了。

 

 

 

 

我和阿廷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,我爹让我把读书放一放。态度就跟他命令我去读书一样的强硬。我自然是不愿意的,可我毕竟不是三年前的我了,三年前的幼稚行为我不可能再做一遍。

 

我在家好几天都没有出门,心里想阿廷想得很,可我爹不让我去读书。他大概也发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,所以叹气的频率又高了些,连带着我娘都开始紧皱眉头。

 

我再也没心思去和以前的小伙伴一起玩了。以前在私塾天天都想着回来玩,现在回来了,却依旧对着面前的这本书叹气。唉,生活啊,果然就是这样的。

 

不过也没过多久,我爹就病倒了,整日躺在床上。他把我喊到他的床前,嘱咐我他藏起的一部分私房钱在哪里,还有家里的房契,最后嘱咐我好好做人。我听了一半儿,还有一半儿听着听着就分神了。我爹真的是年纪大了,越来越啰嗦,我想起以前我奶奶没走,也是这样的啰嗦。

 

我娘的眉头越皱越紧,我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了。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,只说我爹是旧疾复发,原本就无法根治,现在连表面的治疗都做不成了。

 

家里花大价钱供着我爹喝补药,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早就于事无补了。我也明白,可我能做什么呢。我那时候才十大几岁,面上冷漠,心里却是紧张的。我爹的担子一直以来都太重了,家里都是他管着,我娘算是有些许才情,但在管理家务这件事上还是差太多了。若是家里真的发生了大的变故,我也只能看着而已,可能还要顺带心里再悲痛一番。

 

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爹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,有人来到了我家里,还带着一群手里拿着各种武器的农民——大多是农作工具,这里因为用途称为武器。他们大声叫嚷着,那时候我正在喂我爹喝一杯水,听到这阵声音,我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,他一口喷在床单上,我这下看清了,清水中还夹杂着一些红色的粘稠液体。

 

我爹闭上了眼,嘴里说不清话,我听到他在重复呢喃着什么,似乎是在说欠了还是要还的。我耳朵贴近他想听清楚,他却又不说了。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,我只能叫了佣人服侍我爹,我得出去弄明白来人的目的。

 

出门时我又和我娘撞到了,她神色万分痛苦,忧愁似乎就长在了紧缩的眉头中,让我觉得她其实是长了很多道很深的皱纹。我娘嘱咐我要谨慎行事,性命为重。我心生疑惑,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到了要性命的程度了。而这时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,我只得疾步走出去。

 

看到朱老先生着实让我愣了一愣,他也站在人群的领头位置古怪地看着我,仿佛在探究我的存在。这时候我脑子里划过阿廷看着人的模样,即使是古怪的,也绝不是这幅模样,果然他和老先生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
 

农民呼喊正义的声音不容许我片刻的走神,他们抓回我轻松了片刻的神经,逼迫我给他们一个交代。我爹克扣了很多属于他们的东西,粮食,自由,他们高举正义的旗帜逼迫我妥协,可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赔偿。

 

从前阿廷坐在屋顶上,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,我心底翻起一阵浪潮,他告诉我他最不想丢掉自由,这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。而此刻,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赔偿这些农民的自由,身体上的,心灵上的。

 

 

“让你爹出来给我们一个公道!”朱老先生和身边的人交流半刻,惊讶地看向我,而后农民们愤怒的声音直冲冲地钻进我耳朵里。

 

“我爹不在。”我尽量压抑住声音的颤抖,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爹。农民的愤怒像是一团赤红的焰火,我不想让我爹被这团焰火包裹焚烧。我爹生病已经很难受了,他保护了我这么多年,到了今天这样的时候,我保护好他。

 

朱老先生平息了农民越发高起来的质疑声,他望向我,“明昊,正廷总是跟我说你有多好,我也真的觉得你是个好孩子,因此对你的要求和态度也好一些。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,不过既然这样,我希望你能看清现在的局势。”

 

我眉头紧锁,想起阿廷跟我说过最近兴行土地改革,要推翻地主,我听着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,心里隐隐担心我爹,原本还打算晚上回去问问这件事。可阿廷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半天心里话,这事儿就被我忘的干干净净了。

 

“我知道。”我叹了口气,选择了最委曲求全的解决方案,“老先生,是我以前对不住大家,所以今天开始我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充公,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。”

 

我的口气深沉,还未等到对方的回应,只听到屋子里传出哀嚎声。

 

不会吧,我心里一凉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朱老先生的脸色也变了。我立刻吩咐账房先生去给这个农民他们应得的交代,闪身进了屋。

 

我到屋里的时候我爹已经咽气了。我娘整个身子都埋在我爹盖的被子中,她的肩膀抖动得厉害,我猜我爹的被子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
 

房子被人搜刮一空,这群农民连我爹所在的屋子也不放过,值钱的,不值钱的,都被像阵风似的人群卷走了。我娘抬头的时候,眼眶红着,泪水还在往下滴。不管我爹对别人怎么样,对我娘都是最好的,什么好东西都尽着我娘选。我明白,我娘的世界在我爹断气的时候就倒塌了。

 

晚上我和我娘守着空落落的房子,还好仆人们走的时候帮我俩把我爹下葬了。我爹有先见之明,早就找人打好了棺材,在后院挖好了坑,他大概也猜到了自己的结局。

 

我娘擦净眼泪,她的眼眶肿了起来,我看着心里麻麻的,像是有蚂蚁咬了一个洞在心上,真难受啊。

 

“你先回屋再睡一会儿,娘收拾收拾东西,明早就带你离开。”我娘说着就拿钥匙开了柜子,找到了她唯一藏起来的一些银子,当着我的面放在包袱里。我虽然心里慌了一阵,但此刻我意识到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,我应该先表现出自己的镇定。

 

 

我回屋了。——这是我做过最让自己后悔的行为之一。

 

我再也没有看到我娘,第二天有人来敲我家门,我被敲醒了。他们告诉我渔夫早上出去捕鱼捞到了我娘,早就断气了。

 

我还没睡醒,瞪大了眼睛看向来告诉我的人,仿佛还在梦里。那个人叹了句可怜,匆匆离开了。

 

我不敢面对,此刻我才突然知道我娘昨天当着我的面打开锁把钱放进包袱的意思。我打了个激灵,进屋拿起包袱就往村口跑,我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。

 

 

 

我带着那些钱跑了几天几夜,先在集市买了很多干粮,尽量放低活着的成本。

 

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阿廷了,我这几天实在没时间去想他,可今天路过一个村子的学堂时,我想到他了,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。我叹气——可我现在已经自顾不暇了。

 

我进了这个学堂,才发现根本没有人在念书。我坐在这个学堂的椅子上,才感觉到我这几天的累,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。我还没来得及惬意,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,我抬头,一个枪口指着我。

 

“你是什么人?”那个用枪指着我的人问道。他的身后站了许多人,看着有二三十个。

 

“我……我是逃命的农民……”我说谎了,我不敢说我是地主儿子,我对我爹忏悔一番。那个人指着我的枪口放下了,他指向了我的包袱。

 

我不得已地拿下递给他,里面的银子尽数散出,那个人低笑一声,“包袱充公,你也和我们一起吧。”

 

我不想饿死,只好同意了他的提议。

 

我的包袱供应了这只队伍一个多星期的食物。我听战友说这支队伍是要干大事的队伍,只不过他好像也没有看到大事的影子。

 

 

我们每天只能在军营里等着,偶尔出去也是和当地老百姓要东西吃。不过也好,听说现在前线打得不可开交,炮火连天的局势,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我已经很满意了。

 

听某个战友说今天又有一大批人要加入我们,我不由叹气,又是哪些遭殃的人啊。

 

果然到傍晚的时候,一队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,军营里实在闷得很,我当时正坐在军营外面拍着不停聚拢过来的蚊子。

 

来的人不多,只有四五个,他们的手上举着显眼的火把,向我招手。我瞥到人群里熟悉的身影,那是……

 

我不敢肯定,站起身眯住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抹熟悉的身影,由远到近,直到对方瞪大眼睛盯住我。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阿廷,泪水就差点流出来了。

 

他轻轻抚我的背,在我耳边问我,语气里混合着疑惑和欣喜,你怎么在这里啊?

 

我们交换了分开的这段时间的遭遇,阿廷叹气,原来是他的朱老先生送他来的。

 

我们赶着时间去睡觉,队长通知明天要赶路了,今天是在这里停留的最后一天。

 

可我根本睡不着,阿廷此刻就躺在我的身侧,我手心都在冒着冷汗。

 

外面的蝉鸣让我心里烦躁得很,正巧阿廷翻了个身,脸和我又近了几分,我更是心烦意乱。

 

我侧头看他,他的嘴角不经意上扬的弧度被我捕捉到。

 

你没睡啊?

 

阿廷没回答我,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,吹地我痒痒。我太久没见到他,原本就很想他,他这显然就是往枪口上撞。

 

我立刻低头吻住他,阿廷还是一如既往的甜。他低低地呜咽两声,搂上了我的脖子。

 

 

 

第二天队伍开始赶路的时候,我发现路线很不对劲,怎么像是沿着我来的路返回的样子。

 

队长报了目的地的名字,不出所料,是我家所在的村子。我不禁感叹,才出来几天,又要回去了。

 

 

等到到达了村子,我才发现已经跟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村口的牌子上被染上红色,地上到处躺着我能认得出脸的尸体,我瞪大双眼,疑惑地转向队长。

 

队长这才慢悠悠地解释,这里的战争还在进行,上面希望我们来支援。

 

阿廷见我如此反应,碰了碰我的手,叹了口气。

 

队长提醒我们早点休息,明天就要参加战斗了。

 

我心底凉成一片,晚上躺在床上都还在想村子的经历,我把头埋在阿廷的胸口,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,我才不知不觉中入睡。

 

队长说的不错,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喊我们起床,并且给我们分发了手枪。我这才终于能感受战争的氛围了,阿廷也仔细打量着这把枪的模样。

 

村子里的枪声响的急促而密集,我紧张起来。慢吞吞地跟着队伍出去,外面已经打起来,已经有几个人倒下了。

 

一颗子弹射过来的时候,我拿着枪的手彻底顿住了,全身僵硬,心里大呼糟糕,可身体就这么直愣愣地停在了原地,我闭上了眼。

 

我以前以为阿廷是一个柔弱胆小的人,毕竟他连一桶水都要和别人一起提。但我看到他冲了过来,时间线和三年前重合,我什么都没有看清,只感受他瘫倒在了我怀里。

 

周围枪林弹雨,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出来的,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,我怀里还紧紧地抱着阿廷,视线早就模糊不清,周围血红色一片。

 

 

队长嘴角扬得很高,他喊人抬走我和阿廷。

 

我什么都想不起也记不住,阿廷的手上的温度正在下降,我死死地握住。不可以,不可以,不可以。

 

我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,可是根本没有用,等到了军医那里,阿廷身上只剩下我残留在他身上最后的温度。

 

这是我这辈子哭的最惨的一次。我嚎啕大哭,像个孩子一样,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。我肯定很丑,可我已经不在乎了,我就想问问阿廷我丑不丑,我想看他扬起嘴角温温柔柔地对我说不丑,他很喜欢。

 

可我没有机会了。

 

 

 

 

战争成功了,队长给了我一笔钱,放我回家。

 

我家早就是个空壳,但我还是在这里停留下来。我没有别的归宿,我只有一个家。

 

我想起我爹在这里被人喊老爷的模样,他挺着肚子,真一副老爷的模样,我想起我娘在屋子里为我做衣服问我冷不冷的表情,我的眼角湿润起来。

 

而那个草堆,就是那里,那是阿廷为我挡下子弹的地方。

 

阿廷阿廷阿廷,我喜欢念他的名字,也相信不会抛下我。

 

所以我要一直在这里等他。”

 

 

 

老人说到这里就停止了。

 

此时天已经黑的彻底,老人提着小板凳慢悠悠地回屋里去,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

我这才明白,他一直看着的根本不是草堆,而是他爱人经久未散的灵魂。

 

晚上我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。我想对他说,阿廷他没有牺牲在对你的爱里,而是牺牲在最残忍的战争里。

 

 

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,在我离开的时候,所有人都与我背道而驰,他们跑向老人的住所,可老人早已在追随他爱人的路上含笑闭眼。

 

我哼着独属这个村庄的歌谣走向下一个村庄,当悠悠长长的曲调再一次急转直下,我突然明白了,黄明昊其实活的很用心,用剩下的所有生命去回忆美好已经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。

 

在他眼里,他一直和阿廷在一起,他们的生命早就在不停的纠葛中缠绕不清,无法分离。

 

他们永远都活在一起。

 

 

FIN.


这是一个无聊又漫长的故事,感谢阅读,认真鞠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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